醫科生的生涯踏入第五年。上年是進入臨床學習的一年,整天在醫院進進出出。這一年內見的病人,比頭三年多了好幾倍。不過見的病人越多,忘記的也越多。雖然如此,每當靜下來回想,有幾個病人的樣子總會浮現在腦海。不知道他們現在怎樣呢?還在仰臥在床上呆望天花上風扇嗎?如無意外,應該脫離一切痛苦了吧。

第一個病人是一位五十出頭的男士。我還是清晰地記得他病床,在病房最末端的一排,一個靠窗的位置。那天是臨床的課堂,這位先生病床的床號,被寫在病房門前的一個白板上,指示我們要在醫生來臨之前問好他的病歷,以便向醫生報告。我們一行六人,浩浩蕩蕩穿過病房,皮鞋的鞋跟咯咯地落在地板上,白袍揚起一陣灰塵。

作為醫學生,我們長出了一種直覺,能在病房中找尋最適合take history的病人。有些人一臉兇狠,我們當然退避三舍,不會打擾;有些人最會裝睡,原本睜得圓大的眼睛在我們接近的0.01秒迅速閉上,我們也只好另覓他人。而這位被醫生選中的先生必定不是take history的最佳人選。一走近床邊,我們就立刻看見他黃得使人發慌的臉色。那是一種近土色的黃,嘴唇則蒼白得微微泛青。凹陷的臉頰顯得雙眼如此突出,突出而失焦,怔怔地向上望。我不禁沿著他的目光向上看,風扇在頭頂轉動,有點頭昏,但他如此入神。

我們走近,硬著頭皮表明身分。「我們是醫學生,希望能打擾你一點時間,講講你患病和住院的經過。」

一段靜默。

「不會阻你太多時間,就五至十分鐘就可以了。」

此時,他仰望著天花的眼睛才慢慢地轉向我們,眼神緩慢地聚焦。好一會兒,他才微微仰首,表示同意。

我們六個人連珠炮發地問了好幾個問題。何時入院?有甚麼症狀?有肚痛嗎?肚脹嗎?但我們很快就發現,簡單的問題,都換來好一段沉默。他的反應很慢,思考時間很長,說話速度遲緩。這明顯是肝性腦病變 (hepatic encephalopathy),末期肝衰歇引致毒素積聚,損害了腦部功能。

他用了整整五分鐘,才道出自己幾個月前發現腹部漲起,體重下降,醫生以電腦掃描 (Computed Tomography) 診斷出他患上肝癌。

肝癌,加上肝性腦病變——那一刻,我們都看到他命不久矣。

那五分鐘很長,他時而怔怔看著我們,時而別過臉,時而閉上眼,眉頭深鎖。在空氣凝結在半空的時刻,我們看著他焦黃的臉,有點不知所措。他是在沉思怎樣回答嗎?還是不想回答?我們早在書本上看過肝性腦病變的成因,甚至細微地知道它的分級。但當一切病徵、等級統統合併成一個活生生的病人時,那過分空洞的靜默、久等的回答竟變得如此使人難受。

明知道他的腦功能受損,說話才變得如此遲緩,我卻不斷想像他在每一個停頓中,都在回憶往事,在想自己還有多少個未完的夢、未了的結、未談的情;多少遺憾、多少輝煌,都揉合在一起,在頭上的電風扇中轉呀轉,找尋除死亡以外的出路……

我們的問症沒有維持了很久。也許我們的問題太多、太長、過分複雜,他痛苦的表情越發明顯。最後他閉起雙眼,說:

「放過我吧,我快死了。」

聽到如此直接的剖白,我們頓了一頓,然後唯有默默地離開,腳步多了一份沈重。醫科生總免不了與死神擦身而過,而我總是想別過臉。因為他的眼神太落寞,落寞地望著天花板的風扇,也望進了死神的眼睛。我們臨走前翻了翻他的排版,寫著policeman。不知怎地,腦裡竟浮現他穿警察制服、手執警棍、威風凜凜的樣子。

窗外是格格不入的天晴,陽光灑進如常的病房,那是一個如常地難捱的星期三下午。

註:醫院內的天花板上其實並沒有風扇,加入文中只為描繪得更傳神。

不想寫太多醫科見聞的醫學生
想寫一點生活、一點故事、一點隨想、一點哭哭鬧鬧、能褪掉一點傷春悲秋,多一點直白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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