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一個正在讀中學的小伙子有一天睡醒的時候發現右邊膝頭突然腫了一大塊。

小伙子不以為然,想大概是之前踢足球弄傷引起,便繼續上學過著食玩訓的生活。想著這種傷患應該過點時間就會好吧,怎料膝頭的腫脹並沒有縮細,反而隨著時間的過去而變得愈來愈腫和痛。

那個時候的小伙子讀文商科,丁點的理科知識都沒有,以為膝頭的腫痛應該是外傷,便跟媽媽去看跌打師傅。師傅望了兩望便指是外傷,用薑加藥酒很用力的一直的摔,那個時候膝頭腫得像一顆球一樣,那薑加藥酒的治療痛得入心入肺。

跌打師傅說愈痛愈有效,所以小伙子很努力的咬緊牙關捱過去,師傅最後把小伙子的膝頭用藥草包起來,警告小伙子不要濕水。

經過跌打治療的小伙子膝頭短暫好了幾日,但幾日後右邊膝頭突然又腫起來,今次還連帶左邊的膝頭一起腫起來。小伙子開始忍受不住兩邊的膝頭同時腫痛,非常影響走路和行樓梯的困擾。

小伙子再次見媽媽帶去看跌打師傅,再次見師傅時,他斷言說小伙子是打理雙腳得不好,令風邪入侵什麼的,便再次用薑和藥酒去摔,又再一次經歷痛到入心入肺後便包上藥草。

小伙子的膝頭在接受跌打治療後短暫好轉了,但原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小伙子的雙膝又再腫起來,今次連同腳底和腳根一起腫起來。小伙子的學校生活被腫痛的雙腳嚴重影響,只好不斷叫媽媽帶去看跌打師傅。

瘋狂的經歷腳腫、跌打薑藥酒摔、痛到入心入肺、草藥敷料、消腫、再腫、再跌打診治、再好轉幾日、再腫過、再看跌打,每星期看兩次跌打師傅這樣的輪迴持續大概半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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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小伙子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叫媽媽帶去看骨科醫生。骨科醫生安排照X光,但沒有什麼發現便建議服用非類固醇消炎止痛藥和止痛藥去治療再加物理治療。

服藥後小伙子的雙腳好轉了一下,醫生建議轉介到公立醫院治療。等了好幾個月後,即使使用最高劑量的止痛藥仍未能控制,醫療保險亦已用盡,只好寄望公立醫院。

咬緊牙關忍了幾個月的痛楚後終於等到公立醫院的骨科的門診。小伙子滿心期待這裡的骨科醫生或許幫到手。但見醫生時,醫生叫小伙子走幾步路後觀察後便認為是根膜炎,劈頭一句「你的情況跟劉翔的腳患應該類似,都沒什麼可以做,得閒拉下根或許有幫助」。

小伙子跟醫生說,但雙腳真的很痛,連走路都有問題。醫生跟他就「那我開點止痛藥給你」就問小伙子要不要假紙並叫小伙子去藥房拿藥。

如是者再過了幾個月,病情沒有好轉,即使瘋狂食消炎止痛藥都仍然腳腫如球一樣。那個時候小伙子對西醫開始失去信心,TVB的妙手仁心和美劇House MD常常都說無論再怎麼奇怪的病,醫生都會好好治好你,但怎麼現實卻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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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開始絕望之際,小伙子媽媽的一個師奶朋友跟她說可能有「污穢的東西」搞著小伙子,有一個相熟的「師傅」介紹。小伙子媽媽見時間過了整整一年,中醫西醫都束手無策,可能要靠另類的突異功能人士幫忙,便拜託朋友介紹去見師傅。

該媒介靈人跟小伙子媽媽說是因爲小伙子之前班會旅行去黃金海岸沙灘時被水鬼纏身抓住雙腳所以經常發炎,藥物只是治標。最後建議媽媽付幾千元做一場法事驅鬼。

愛子深切的媽媽想也不想便答應做這場法事,媒介靈人還很好地送了一杯符水給小伙子。

但我們都知道,這警訊般的劇情是不會對病情有任何幫助。錢花了,符水喝了,但腳仍腫痛。

又再過了好一陣子,小伙子媽媽再從師奶朋友聽到在元朗有隱世神醫,便帶小伙子去拜訪神醫。去到元朗再走一段畸驅的路後終於找到隱世神醫的所在地 — 舊到快要倒下的唐樓。當時小伙子心想,如果是神醫,為何不在中環金壁輝煌的商廈開診所,要開在元朗唐樓?但既然都來到了,小伙子便打著求醫的精神去試一下。

隱世神醫叫小伙子把腳放到他的架生上,便突然拿著小伙子的腳一直扭一直扭。如果被薑和藥酒摔是痛到入心入肺的話,這隱世神醫令小伙子感受了痛到入十個心和十個肺的感覺。

小伙子經歷完這隱世治療後想回家好好休養,但發現放下雙腳到地下的那刻痛到不能置信,只好以比毛蟲還要慢的速度慢慢一步一步的走去輕鐵站。走到一半,痛得太誇張的關係,就只能扶著路邊的欄杆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休息了5分鐘。

那個時候是小伙子第一次見到媽媽流下強人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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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完隱世神醫後,小伙子有一段時間是非常的抑鬱。你不會明白一個年輕人在中學的黃金時期要成日請病假、整天要拿著那枝為了別人看不出而買的雨傘型拐杖、眼看同學朋友上體育課時打籃球、排球和足球時自己只能坐在一角的感覺。當人家都在想未來想做什麼,有什麼作為時,自己卻滿腦子在想著是不是整輩子也只能一拐一拐的走路,人生是不是到此為止。

就在此時,小伙子媽媽和姐姐又再一次聽到了一些坊間的另類療法。是某導演的食療,每天喝一下亞麻籽油便能醫百病。小伙子嘗試過一下便馬上放棄了,心想已經不能好好走路的時候,每天睡醒竟然還要喝這難飲到崩潰的油,如果連味蕾都捍衛不了的話,人生還剩低什麼?

小伙子一直撐下去,明明只是15分鐘去學校的路程卻要花上30分鐘。很喜歡打排球的小伙子為了跟同學放校後可以落場打一下便每天吃最高劑量的止痛藥。

但時間一直的過,止痛藥的藥效愈來愈不足夠,媽媽剛好聽到一個在佐敦很有名的針灸中醫師,連容祖兒都有去,便打算一試,每次800大元的針灸令小伙子很心痛。但神奇的是針灸真的對止痛消炎很有效,每星期去三次,過了好幾個月後雙腳好轉很多,但這樣燒錢下去實在不是辦法。正當小伙子在煩惱家裡的財政時,突然發現那有名中醫師被警方以懷疑非法使用類固醇而拘捕了。

就在那刻小伙子晴天霹靂,連這針灸的最後一著都沒了。那個時候高考將至,剛好study leave,小伙子便每天留在家中打機和溫習準備考試。無奈的是小伙子雙腳腫至一個地步每份卷要踏的士去考場,因為穿不上鞋子而要穿人字拖考試。那個時候情緒低至谷點,一股「廢青」的氣場不斷圍繞著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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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又想,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小伙子決定再試一次西醫。上網找了一個很有口碑的骨科醫生,醫生決定幫小伙子照磁力共振、抽血化驗、物理治療等等。影像和血液化驗結果只顯示有很高的發炎指數但卻找不到起因,小伙子只能繼續去食消炎止痛藥。物理治療師跟小伙子說「怎麼腫成那個樣子,你的四頭肌萎縮得很嚴重,要慢慢訓練回來」。

那個時候真的很辛苦,一直很努力的做物理治療和食藥但發炎卻沒有好轉,肌肉愈來愈萎縮。但皇天不負有心人,有次小伙子去好友家玩三國殺時突然瘋狂痾血,回家後去醫院急症便被收入病房檢查,經過一系列的檢查、治療內出血後出院。最後那個非常有口皆的骨科醫生成功診斷小伙子原來患有少年早發性的風濕及自體免疫科的病。

仁醫把小伙子轉介至風濕科及免疫科醫生,確診後對症下藥治療。你不會明白,這三年來小伙子一直在努力撐下去是有多絕望,仿佛一直在跑一個不會完的馬拉松一樣。你更加未必會相信原來對症下藥後,小伙子的生活質素在短短的三個月內有那麼顯著的改善,一直努力去物理治療把萎縮了的雙腳練回來。從走路一拐一拐,到大學多姿多彩博盡無悔的生活,原來只需要醫生準確的診斷和治療。

從那刻開始,小伙子便決定做一個好像那骨科醫生一樣的仁醫去幫有需要的病人。

那個小伙子是我,文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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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生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去鞭打順勢療法和另類療法是因爲我曾經深受過那些媒介靈人、亞麻籽食療、道士作法驅鬼、隱世神醫的害。那三年不斷尋找不同的坊間療法是我最痛苦最黑暗的歷史。

但我並不會怪責我媽媽,我們都知道一個沒有科學和醫學背景的師奶是多麼的vulnerable,愛子深切的她在經歷過西醫、中醫等正統醫療都束手無策時,的確會很無助,就算其他師奶朋友的建議多麼荒謬都好,都會本著救救兒子的心態去試。

當我們見到有病人或家屬誤信另類療法時,我們不要動輒便取笑和責罵他們,試著去理解他們,因為他們在尋找另類療法的一刻應該真的很desperate很無助。我們要做的是譴責那些不負責任推廣沒有實證支持的另類療法的人(例如當年的隱世神醫、媒介靈人和亞麻籽油導演),他們才是令病人受害的真正原因。

同時,作為醫護人員的我們亦要不斷的反思,在與病人的溝通方面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回想當年的公立醫院骨科醫生,如果他沒有斷言我是劉翔腳和打發我走的話,我未必會對西醫失去信心而踏進另類療法的黑歷史。雖然文科生我很理解現實的醫療環境真的很惡劣,但我仍然可以選擇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盡我們最大的力量去幫助病人。

最後,文科生想帶出最重要的一點是,我沒有怪責過醫生誤診,因為醫學從來都沒有絕對,而在十多年前的風濕及自體免疫學的發展仍然在起步階段,少年早發性的臨床症狀是非常的不典型,西醫誤診是無可厚非。醫生可以做的只是在那個時刻盡最大的努力去診治病人。

行醫總有誤診的時候,只需要問自己是不是已經盡力了,但求對得住天地良心,問心無愧。

一個文科出身、大學讀商科,畢業後做過銀行MT的醫科生,多愁善感,在此分享在求學期間的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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