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藥真是項偉大的發明,當我把Celebrax與Lyrica劑量增倍後,藥物麻醉了她腦和脊髓內的每個痛覺神經元,難忍的神經源性疼痛已基本消失,但隨之而來的是嘔吐、便秘、呼吸困難、肌肉強直和失眠,還有那些令人死去活來的癲癇發作。

她是一位晚期肺癌病人,腫瘤早已轉移至骨盆、腹膜、肝臟、胸腔、小腦半球和雙側大腦,癌細胞像黃蜂般不斷在她體內各個器官築巢,兩次手術加上放射和化學治療也無法阻止腫瘤擴散。

「我想再試一試,自己能否承受第二次化療。」她語氣微弱而堅定。

「有沒有跟陳先生商量過?」我突然發現這次複診她丈夫沒有陪同,帶來的是他們8歲的兒子。

「我先生上個月已經不在了。」語氣仍然微弱,但抱著兒子的手已在顫抖。

我不敢再問下去,快速地在電腦上查找陳先生的病歷記錄,資料顯示他上月中高空作業意外墮樓死亡。

一向自以為能說會道的我,此刻也不知所措,只胡亂的說了些安慰的話。

「我能支持住的,但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因為兒子不能再次失去親人了。」她淚如泉湧,顫抖的手把兒子抱得更緊。

我再沒有勇氣對她坦言「無論接受什麼治療,壽命也不會超過半年」這些話,也不準備勸她放棄已經毫無作用的化療,病人頑強的求生欲望一如既往又戰勝了我的理性治療原則。

這一次,由於止痛藥的強大效力,我沒有看到過往熟悉的疼痛面容,但卻強烈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巨大痛苦,這種痛苦更震撼心靈、令人窒息,讓人墮進無盡黑暗、慨歎生命苦難,只是在黑暗的邊緣,仍閃亮著一點光芒。

忽然記起朋友離世前與我分享的故事:小和尚問老和尚關於生活的意義,於是老和尚就抓了一把鹽放在盛滿水的小杯裡讓小和尚喝下去,味道很苦;老和尚又把另一把鹽放到湖中,讓小和尚喝一口湖水,味道卻很清甜。

痛苦與生俱來,且無處不在,就像這一把鹽,而我們嘗到的滋味是苦是甜,則視乎這把鹽被溶解到多大的容器中。然而,生活能給我們多大的容器?一隻杯,還是一個桶?死亡的容量肯定很大,然而,愛,似乎是個更大的容器,因為有愛,把生命中這些痛苦調和、沖淡、轉化,或者,用叔本華的說法,因為愛, 人會把這些即將結束的痛苦與辛勞延續下去。

於是,我們的生命每天繼續在愛與痛的邊緣徘徊著。

戴華浩醫生,醫學博士,澳門衛生局仁伯爵綜合醫院神經外科顧問醫生,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社會文化司司長辦公室顧問,澳門醫務行政學會會長,澳門公立醫院醫生協會會長,澳門神經醫學會理事長,澳門發展策略研究中心理事長,澳門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選舉委員會委員(專業界別),澳門特別行政區人才發展委員會委員,健康城市委員會委員,防治愛滋病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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